候 名
口传纪事 · 伍 —— 数不完的兽卵
更音滩最年长的眠者名叫听晚。她七岁那年在潮音壁下睡着,第一次误入归墟浅层;此后一生,深潜四百余次,是东域行会记录的保持者。
她九十一岁那年冬天,把弟子们叫到床边,说要讲最后一次潜行的见闻。弟子们铺开图卷准备记录,她摆摆手:「不用画。用唱的记——这件事该用童谣传。」
以下是她的口述,后来被编成了《候名谣》:
「浅层的光是淡金色的,你们都知道,像腹底渊,但更亮,亮得没有影子。我这次走得比往常深了一点——别学我——然后我看见了那个队伍。
尚未诞生的兽卵,排成长队。一枚挨着一枚,安安静静,从我脚边一直排到光的深处,看不见头。它们不挤,不吵,就是等着。像什么呢……像孩子们排队等着被叫到名字。
我沿着队伍走。走过一枚水纹卵,里面蜷着的影子像条文鳐;走过一枚带焰纹的,暖得像凤火。然后我停住了——
我看见一枚灰蓝色的小卵,卵壳上的纹路,我认得。水波纹,一圈套一圈,像耳廓里的年轮。那是我心藏的那头耳鼠的纹。我七岁那年它死在我怀里,是我第一个心藏的兽忆。八十四年了,它的纹我闭着眼都摸得出来。
一模一样。只差最后一道。
我伸手想去补那道纹——手停在半空,我忽然明白了。
它不是缺一道纹。它是在等一道纹。它在等的根本不是出生——它在等有人把它的最后一道纹带过去。那道纹在哪儿?在我心口装着呢。我心藏了它一辈子,我的哀悼、我们一起听过的雨、我替它记住的每一天——那就是它的最后一道纹。
我死的时候,谁来心藏我心里这只耳鼠,谁就替它把纹带进归墟。那之后,它才肯破壳。
我沿着队伍往回走,一路数。数到第一百枚的时候,醒了。」
床边有个最小的弟子哭了,问:「师父,你怕不怕?」
听晚笑了。这段回答,后来成了大荒流传最广的一段话:
「怕什么?我排在队里的老朋友,还等着我捎东西过去。我怕的是迟到。」
三日后,听晚安然寿终。她的心藏由那个最小的弟子继承——仪式上,弟子说她感到心口一暖,像有什么很小很轻的东西,蹬了蹬腿,跑远了。